祖宗的烟花
八十岁的爷爷颤巍巍地立在清明细雨之中,香案之上,三炷新香静静躺着,等待被敬献给黄土之下沉默的先人,爷爷枯瘦的手指笨拙地拈起一炷香,那被岁月磨出厚茧的手指微微颤抖,他眯起昏花的老眼,仔细端详着手中那细长而坚硬的物件——在他眼中,这分明就是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老香了,他将香凑到嘴边,仿佛要将一生的虔诚与思念都吹入其中,点燃它,让它化作通往另一个世界的信使。
那“香”头触到爷爷凑近的打火机时,并未如他所愿地缓缓燃起,安静地吐纳青烟,反而,“嗤啦”一声刺耳的锐响骤然炸开!一道刺眼得几乎灼伤视网膜的火光猛地窜起,紧接着,五彩斑斓的光点如同被惊醒的精灵,轰然炸裂开来!红、黄、蓝、绿……无数璀璨的光点带着一种近乎狂欢的喧嚣,冲破雨幕的束缚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肆意泼洒开来,如同一个突如其来的、盛大而诡异的节日。
爷爷整个人都僵住了,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无意识地张开,成了一个僵硬的“O”形,他手中的“香”还在不甘示弱地嘶叫着,喷射出更加狂野的火花,像一只被激怒的火鸟,在他颤抖的手掌中挣扎、燃烧,那绚烂的光焰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,每一道皱纹都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烫得扭曲变形,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…嗬…”的短促声响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有那双瞪大的眼睛里,清晰地映照着漫天飞舞、如同星河倒泻般的烟花,倒映着一种混合了极致惊愕、茫然和一丝孩童般被吓懵的神情。 欧博网站
皇冠足球网会员注册 这突如其来的喧嚣,像一把无形的钥匙,瞬间打开了时间尘封的闸门,爷爷的记忆,仿佛被这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地拽回几十年前,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同样清明的雨后,父亲——那个如今早已长眠于祖坟之下的男人,正蹲在院子里,手里小心翼翼地摆弄着几支新买来的“花炮”,那时的父亲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兴奋和得意,正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给那些细小的烟花筒缠上引线,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念叨着:“爹,今年咱家这烟花,保管比去年放得响,放得亮!让祖宗也瞧瞧咱家的热闹!” 那声音穿过几十年的风雨,带着泥土的湿润和硝烟的微呛,此刻竟如此清晰地回响在爷爷耳边。
父亲当年那憨厚的笑容,那对“热闹”的渴望,那一份想让祖宗也“瞧瞧”自家光景的朴素心意,此刻如同被烟花点燃的引信,轰然点燃了爷爷心中深埋的、几乎被遗忘的角落,他浑浊的眼睛里,那最初的惊吓和茫然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,迅速荡漾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、带着水汽的温热,他望着手中还在喷吐着最后几缕不甘寂寞的烟花的“香”,又望向空中正缓缓坠落、如同熄灭星辰的彩色纸屑,喉咙里那短促的“嗬嗬”声渐渐平息,最终化为了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。
雨丝依旧冰冷,落在爷爷花白的头发上,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落,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还残留着烟火气味的枯手,不是去扑灭手中那点残余的火光,而是轻轻地、几乎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,抹过自己湿润的眼角,他望着手中那根已经燃尽、只剩下焦黑木棍的“烟花”,又望向雨幕中沉寂下来的、灰蒙蒙的天空,一丝极淡、极暖的笑意,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,悄然爬上了他布满皱纹的嘴角。
皇冠手机app投注 那笑意里,没有尴尬,没有懊恼,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与了然,或许,祖宗们早已在另一个世界,看着这人间烟火,他们要的,从来不是一炷香火的袅袅青烟,而是儿孙们活得热气腾腾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,这错放的烟花,这突如其来的喧嚣,何尝不是一种更炽热、更直白的心意?它像一声响亮的宣告,告诉黄土之下的亲人:看啊,我们的烟火,未曾熄灭;我们的日子,依旧滚烫。
爷爷将那根焦黑的“烟花”棍子,轻轻放回香案,他抬起头,望向雨幕深处祖坟的方向,目光穿透了冰冷的雨丝,仿佛能触及那片沉寂的土地,他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一株历经风霜的老树,他微微挺直的脊背,以及嘴角那抹未散的、带着烟火气的暖意,却无声地诉说着一切,这错放的烟花,这惊世骇俗的祭奠,最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,完成了最深刻的抵达,祖宗们收到的,或许正是这人间最蓬勃、最鲜活、最不肯熄灭的烟火气。